第三章泽中夜话-《范蠡: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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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活着。”阿青声音低下去,“但在吴国旧臣清算中受了重伤,如今在何处……不知。”

    范蠡握紧衣物。那个琥珀色眼睛的男人,终究还是败给了他自己的执着。

    深夜,范蠡躺在东三窖的草铺上。身旁,阿哑已经发出均匀的鼾声——这个哑巴船夫,睡觉时手仍按着腰间的短刃。

    屋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:三更了。

    范蠡悄声起身,走到窖外。盐灶已熄火,但余温尚存,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咸味。星空低垂,银河横贯天际,泽中磷火点点,与星光呼应。

    他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。夔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青的光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郢都废墟中,两个少年拼合此玉,以为找到了同路人。

    二十年后,一人重伤遁世,一人易容逃亡。

    “水无常形……”范蠡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老蒲,提着灯笼,独眼在昏黄光晕中更显深邃。

    “睡不着?”老人问。

    “想起些旧事。”

    老蒲在他身旁坐下,掏出烟袋点燃。辛辣的烟味弥漫开来。“青姑说你是个有故事的。但我劝你,到了泽里,就把故事沉进泥底。故事越重,人沉得越快。”

    范蠡苦笑:“若故事自己浮起来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让它烂掉。”老蒲吐出一口烟,“就像这泽里的死水,看着平静,底下全是腐物。但腐物养鱼,鱼活人,人煮盐,盐换粮——一环扣一环,谁也离不了谁。”

    “老伯煮盐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四十年。”老蒲眯起眼,“从齐景公那时候就开始。见过盐工暴动,见过官兵围剿,见过大旱三年泽底露白骨……但盐道从未断过。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向范蠡:“因为人得吃盐。王侯将相、贩夫走卒,离了盐,都浑身无力,两眼发昏。盐是命根,而我们……”他敲了敲烟杆,“攥着命根。”

    范蠡心中一动。他突然明白了姜禾那庞大网络的根基——不是金银,不是武力,而是这最原始、最不可或缺的物资。

    “听说您擅长熬霜盐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老蒲脸上露出些许得色:“整个邵伯泽,能熬出‘六月霜’的,就我这一窖。六月天,卤水最纯,火候最难控,但熬出的盐……”他咂咂嘴,“像雪,入口即化,带一丝甜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学吗?”

    独眼老人仔细看了看他。“你想学?”

    “想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你这双手,该握笔杆,不该握盐杓。”

    范蠡抬起手,月光下,掌心已有水泡。“笔杆能写文章,盐杓能活人命。我现在觉得,后者实在些。”

    老蒲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“明天,你留下,我教你熬‘头道卤’。但话说前头——熬盐如熬心,急不得,躁不得。你要还是那个‘算账先生’,学不会。”

    梆子又响,四更了。

    范蠡回到窖内,躺下。透过茅草棚的缝隙,他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,拖着长长的光尾,坠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是临淄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开始计算:三天后雨期的概率、鹰愁峡的水流速、沉船起货的最佳时辰……

    算着算着,思绪却飘向那雪白的霜盐。

    原来这世间最精妙的算计,不在庙堂,而在这一釜翻滚的卤水中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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